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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·尊敬师傅
贞观三年,太子少师李纲有脚疾 ,不堪践履。太宗赐步舆,令三卫举入东宫,诏皇太子引上殿 ,亲拜之,大见崇重。纲为太子陈君臣父子之道,问寝视膳之方,理顺辞直 ,听者忘倦 。太子尝商略古来君臣名教,竭忠尽节之事,纲懔然曰:“托六尺之孤 ,寄百里之命,古人以为难,纲以为易。 ”每吐论发言 ,皆辞色慷慨,有不可夺之志,太子未尝不耸然礼敬。
贞观六年 ,诏曰:“朕比寻讨经史,明王圣帝曷尝无师傅哉?前所进令遂不睹三师之位,意将未可 ,何以然?黄帝学大颠,颛顼学录图,尧学尹寿,舜学务成昭 ,禹学西王国,汤学威子伯,文王学子期 ,武王学虢叔 。前代圣王,未遭此师,则功业不著乎天下 ,名誉不传乎载籍。况朕接百王之末,智不同圣人,其无师傅 ,安可以临兆民者哉?《诗》不云乎:‘不愆不忘,率由旧章。’夫不学,则不明古道 ,而能政致太平者,未之有也。可即著令,置三师之位 。”
贞观八年,太宗谓侍臣曰:“上智之人 ,自无所染,但中智之人无恒,从教而变 ,况太子师保,古难其选。成王幼小,周、召为保傅。左右皆贤 ,日闻雅训,足以长仁益德,使为圣君 。秦之胡亥 ,用赵高作傅,教以刑法,及其嗣位 ,诛功臣,杀亲族,酷暴不已,旋踵而亡。故知人之善恶 ,诚由近习。朕今为太子 、诸王精选师傅,令其式瞻礼度,有所裨益 。公等可访正直忠信者 ,各举三两人。”
贞观十一年,以礼部尚书王珪兼为魏王师。太宗谓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曰:“古来帝子,生于深宫 ,及其成人,无不骄逸,是以倾覆相踵 ,少能自济 。我今严教子弟,欲皆得安全。王珪,我久驱使 ,甚知刚直,志存忠孝,选为子师。卿宜语泰,每对王珪 ,如见我面,宜加尊敬,不得懈怠 。 ”珪亦以师道自处 ,时议善之也。
贞观十七年,太宗谓司徒长孙无忌、司空房玄龄曰:“三师以德道人者也。若师体卑,太子无所取则。”于是诏令撰太子接三师仪注 。太子出殿门迎 ,先拜三师,三师答拜,每门让三师。三师坐 ,太子乃坐。与三师书,前名惶恐,后名惶恐再拜 。
贞观十八年 ,高宗初立为皇太子,尚未尊贤重道,太宗又尝令太子居寝殿之侧,绝不往东宫。散骑常侍刘洎上书曰:
臣闻郊迎四方 ,孟侯所以成德,齿学三让,元良由是作贞。斯皆屈主祀之尊 ,申下交之义 。故得刍言咸荐,睿问旁通,不出轩庭 ,坐知天壤,率由兹道,永固鸿基者焉。至若生乎深宫之中 ,长乎妇人之手,未曾识忧惧,无由晓风雅。虽复神机不测 ,天纵生知,而开物成务,终由外奖 。匪夫崇彼干籥,听兹谣颂 ,何以辨章庶类,甄核彝伦?历考圣贤,咸资琢玉。是故周储上哲 ,师望、奭而加裕;汉嗣深仁,引园 、绮而昭德。原夫太子,宗祧是系 ,善恶之际,兴亡斯在,不勤于始 ,将悔于终 。是以晁错上书,令通政术,贾谊献策 ,务知礼教。窃惟皇太子玉裕挺生,金声夙振,明允笃诚之美,孝友仁义之方 ,皆挺自天姿,非劳审谕,固以华夷仰德 ,翔泳希风矣。然则寝门视膳,已表于三朝,艺宫论道 ,宜弘于四术。虽富于春秋,饬躬有渐,实恐岁月易往 ,堕业兴讥,取适晏安,言从此始 ,臣以愚短,幸参侍从,思广储明,暂愿闻彻 ,不敢曲陈故事,切请以圣德言之 。
伏惟陛下庭睿膺图,登庸历试。多才多艺 ,道著于匡时;允文允武,功成于纂祀。万方即叙,九围清晏 。尚且虽休勿休 ,日慎一日,求异闻于振古,劳睿思于当年。乙夜观书 ,事高汉帝;马上披卷,勤过魏王。陛下自励如此,而令太子优游弃日 ,不习图书,臣所未谕一也 。加以暂屏机务,即寓雕虫。纡宝思于天文,则长河韬映;摛玉华于仙札 ,则流霞成彩。固以锱铢万代,冠冕百王,屈、宋不足以升堂 ,钟、张何阶于入室 。陛下自好如此,而太子悠然静处,不寻篇翰 ,臣所未谕二也。陛下备该众妙,独秀寰中,犹晦天聪 ,俯询凡识。听朝之隙,引见群官,降以温颜 ,访以今古,故得朝廷是非,闾里好恶,凡有巨细 ,必关闻听 。陛下自行如此,而令太子久趋入侍,不接正人 ,臣所未谕三也。陛下若谓无益,则何事劳神;若谓有成,则宜申贻厥。蔑而不急 ,未见其可。伏愿俯推睿范,训及储君,授以良书 ,娱之嘉客 。朝披经史,观成败于前踪;晚接宾游,访得失于当代。间以书札 ,继以篇章,则日闻所未闻,日见所未见。副德愈光,群生之福也 。
窃以良娣之选 ,遍于中国。仰惟圣旨,本求典内,冀防微 ,慎远虑,臣下所知。暨乎征简人物,则与聘纳相违 ,监抚二周,未近一士 。愚谓内既如彼,外亦宜然者 ,恐招物议,谓陛下重内而轻外也。古之太子,问安而退 ,所以广敬于君父;异宫而处,所以分别于嫌疑。今太子一侍天闱,动移旬朔,师傅已下 ,无由接见 。假令供奉有隙,暂还东朝,拜谒既疏 ,且事俯仰,规谏之道,固所未暇。陛下不可以亲教 ,宫宷无因以进言,虽有具寮,竟将何补?
伏愿俯循前躅 ,稍抑下流,弘远大之规,展师友之义 ,则离徽克茂,帝图斯广,凡在黎元,孰不庆赖!太子温良恭俭 ,聪明睿哲,含灵所悉,臣岂不知 ,而浅识勤勤,思效愚忠者,愿沧溟益润 ,日月增华也。
太宗乃令洎与岑文本 、马周递日往东宫,与皇太子谈论 。
译文贞观三年,太子少师李纲患有脚痛的疾病 ,不能穿鞋走路。于是唐太宗赏赐给他一辆代替步行的“车子”,并命令侍卫抬他进入东宫,还下诏命令皇太子亲自迎接他上殿 ,亲自行礼作揖,以示对他的敬重。李纲为太子讲述君臣父子之间的礼仪,还有日常饮食起居方面的礼节,道理明畅 ,言语直白,让听者不知疲倦。太子曾经与李纲商讨自古以来君臣之间的伦理纲常,以及效忠尽节之事 ,李纲正气凛然地说:“受托于先王,身负辅佐储君的使命,古人认为这件事十分困难 ,臣却以为十分容易 。 ”每当论起此事,李纲一脸正气,言语激昂 ,透露出一种刚正坚定的志向,太子每次都为之肃然起敬。
贞观六年,唐太宗下诏说:“我近来研读经典 ,知道古代英明的帝王,圣贤的君子都不能没有师傅。前时进上待批的诏令未设三师之位,我认为这样不好,为什么呢?昔日 ,黄帝向大颠求教,颛顼向录图问学,尧以尹寿为师 ,此外,舜向成昭学习,禹在西王国求学 ,汤学威子伯,文王学子期,武王学虢叔 。前代圣明的君王 ,如果没有遇到这些名师的点化,他们的功绩就不能广布天下,自己的声名也不能名垂史册。何况我在百王之后统领天下 ,才智与圣人有所差别,要是没有师傅,怎么能够君临天下呢?《诗经》上不是说:‘要想不犯错误不忘教训,都必须从旧的规章制度入手。’不学习 ,就不能明白古时治国的道理 。像现在这样没有名师的教导就能统领天下,获得太平的,历史上还不曾有过啊。应马上发布命令 ,设立三师的职位。”
贞观八年,唐太宗对侍从的大臣们说:“上等智能的圣人,当然不会沾染恶习 ,但中等智能的人不稳定,他们的性情会随着教育而变化,况且太子的师傅 ,在古代就很难挑选 。周成王即位时年纪幼小,周公、召公做他的太保太傅,左右都是贤人 ,每天他都能听到有益的教诲,这足以增长他的仁义道德,使他成为圣君。秦二世胡亥,用赵高做师傅 ,赵高教他刑法,胡亥继位后,就诛戮功臣 ,屠杀亲族,残酷暴虐到了极点,结果秦国很快就灭亡了。由此可知人的善恶确实受身边人的影响 。我如今要给太子、诸王精心挑选师傅 ,让他们耳濡目染礼仪法度,对自身的修养有所补益。诸位大臣,你们可求访正直忠信的人 ,各自推荐三两个人作为候选。”
贞观十一年,太宗任命礼部尚书王珪兼任魏王的老师。唐太宗对尚书左仆射房玄龄说:“自古以来的帝王之子,生长于深宫之中 ,等到他们长大成人,没有一个不是骄奢*逸的,因此相继灭亡,很少有能够自救的 。我现在严格教育子弟 ,希望他们都能够保全自己。王珪是我长期任用的人,我非常了解他刚直的个性,他心存忠孝 ,因此选择他来担任皇子的老师。你应该告诉魏王李泰:每次见到王珪,就如同见到我一样,应该倍加尊敬 ,不能懈怠 。”王珪也用为师之道来要求自己,得到了当时的好评。
贞观十七年,唐太宗对司徒长孙无忌、司空房玄龄说:“三师是以德行来教导太子的人。如果三师的身份卑下 ,太子就没有学习的榜样 。 ”于是下诏,让人编撰太子接待三师的礼仪制度,太子要走出殿门迎接师父 ,先礼拜三师,然后三师答拜,每当过门时要让三师在前。三师坐下后,太子才能坐。写给三师的书信 ,前边称“惶恐”,后边再写上“惶恐再拜” 。
贞观十八年,高宗刚被立为太子时 ,还不尊贤重道,太宗又曾经命令太子居住在自己寝宫的旁边,并且不准太子住到东宫去。散骑常侍刘洎上疏说:
我听说太子要多方学习 ,才能成就德名;通过学习懂得礼义“三让 ”的法则,国家就能享受太平。历代皇子都不怕降低自己的身份,推行广泛的大义 。所以 ,不管是粗浅的言论,还是睿智的学问,只要是有益的 ,就要学习,以求触类旁通。虽然足不出户,却能知道天下大事。只有这种办法,才可以使国家大业 ,得以巩固。对于从小生长在皇宫中的太子,他一直在侍女的身边长大,从未经历过忧患恐惧 ,也不懂得雅正之道 。即使生性聪明,然而要成就大业,终需别人帮助。如果不重视诗书礼乐的教化 ,那他凭什么去辨别世理人伦?历代成就圣王的过程,就像雕琢玉器一样。周成王崇尚贤明,以太公 、召公为师 ,美德得以保全;惠帝仁义,引园、绮里奇等四位贤人让他的威德显扬 。太子维系着国家和宗庙的兴亡,国家的命运与他的善恶息息相关。如果一开始就不勤于世事 ,最终必定后悔。所以晁错上书,是为了要求太子通晓治国方略;贾谊进献策论,是想让太子辨明礼敬,教化天下 。我认为 ,皇太子天资聪明、德性仁和,具备明察笃厚诚信文美 、忠孝仁义之德,这些来自他的天性 ,而不是通过受教育得来的,国家的江山社稷都须仰仗其德行加以巩固。太子在陛下身边侍奉寝食,在朝中已做出了表率 ,他在谈论艺术时体现出的聪明才智,也应在诗书礼乐方面加以弘扬。太子虽然年轻气盛,有充分的时间修养性情 ,但我实在担心随着岁月的流逝,他荒废了学业,引起讥谤 ,安逸之风从此开始 。我见识短小,有幸侍奉太子,想要使太子思虑开阔,使其在不久的将来闻名四方。我不敢故意陈述旧事 ,只是希望以陛下的圣明为例来作为说明。
陛下雄才伟略、蒙受天命,荣登帝位、身经百战 。多才多艺,匡补时弊;文武双才 ,建功立业。万方有序,天下太平。即使这样,陛下仍不敢懈怠 ,一日比一日谨慎,从历史兴亡中获得新知,像当年那样终日劳神苦思于政务。陛下夜夜阅读典籍 ,比汉武帝还卓著;在马上阅览经史,比魏武帝还勤勉 。陛下能自我鞭策,如此勤奋 ,可却让太子整日悠闲,荒废时间,不修习书文,这是臣子我第一个不明白的地方。另外 ,陛下一搁下政务,马上投入文学写作。文章构思之妙,使长河顿失光彩 ,书法结构之精,令流霞飞彩黯然 。因此称得上万世稀有之作,百王望尘莫及 ,即使屈原 、宋玉都不足以相比,钟繇、张芝也难以入室。陛下能够如此,而太子却悠然自处 ,无所事事,不修习书文,这是我第二个不明白的地方。陛下博采众长 ,亘古未有,虚怀若谷,不耻下问,朝会之余 ,接见百官,和颜悦色,广闻博取 ,询问古今之理 。所以能知道朝廷上的对错,民间的好恶,事不论大小 ,都必须亲自过问。陛下身体力行,却让太子长久地陪伴自己左右,不接触正人君子 ,这是我第三个不明白的地方。陛下如果认为这些没有好处,为何还对此事费尽心思呢?如果认为这些有益,那就应该加以申明 ,为子孙做出榜样 。陛下轻视了此事,对此不加以重视,恐怕是不可以的。我希望陛下推行您的风范,教诫太子 ,用好书教授他,使他与有才能的人交往。使太子能在早晨披阅经史,探索前朝成败的经验:夜里接待宾客 ,考察当代社会的得失 。有时间经常写文章,那么太子就会日渐进益,增加见闻、开阔眼界。他的德行就会愈来愈完美 ,这真是百姓的洪福啊!
我认为太子嫔妃的选择,遍及全国。而了解陛下的圣旨,在于寻找出掌管太子宫内事务的适合之人 ,希望能够防微杜渐,慎重做好长远打算,这些是我所知道的。如果是选拔人才 ,就跟聘娶太子嫔妃有所不同了,太子已经监国抚军两年,却没有接近过一个贤士 。我以为选取内宫的妃嫔都如此重视,那么选拔朝野的人才也应该如此。否则恐怕招致非议 ,说陛下重内轻外呀!古代的太子,向皇上问安后就退回,从而更加孝敬君父;皇上和太子居住在不同的地方 ,是为了避免嫌疑。现在太子侍奉陛下,动辄十多天,太师 、太傅等人都无从接见 。即使太子在侍奉的空隙时间 ,暂时回到东宫,拜访和接见官员的时间也很少。只能例行公事,对规谏之事无暇顾及。陛下不能亲自教导太子 ,官员又没有机会进言,虽然朝廷辅佐人员众多,但有什么用呢?
我恳请陛下教导太子遵循前人的足迹 ,稍微放弃一些不重要的事,以弘扬远大的志向,使师友切磋的情义和道理得以伸张 。那么太子的美德就会更盛,宏图帝业将会更加宽广 ,普天之下的百姓,有谁会不庆幸信赖呢!太子性情温和、谦逊节俭、聪明睿智,尽人皆知 ,对此,我怎么会不知道呢?我才识疏浅,但希望仿效古代忠臣 ,愿为沧海添一滴水,给日月增一丝光华。
唐太宗于是下诏命令刘洎 、岑文本、马周轮流到东宫,与皇太子谈论经世治国之道。
材料:[贞观十八年(644年) ,太宗]谓曰:“汝(指太子李治)知舟乎?”对曰:“不知 。”(太宗)曰:
贞观政要
求谏第四
太宗威容俨肃,百僚进见者,皆失其举措。太宗知其若此 ,每见人奏事,必假颜色,
冀闻谏诤,知政教得失。贞观初 ,尝谓公卿曰:“人欲自照,必须明镜;主欲知过,必
藉忠臣 。主若自贤 ,臣不匡正,欲不危败,岂可得乎?故君失其国 ,臣亦不能独全其家。
至于隋炀帝暴虐,臣下钳口,卒令不闻其过 ,遂至灭亡,虞世基等,寻亦诛死。前事不
远 ,公等每看事有不利于人,必须极言规谏。 ”
贞观元年,太宗谓侍臣曰:“正主任邪臣,不能致理;正臣事邪主 ,亦不能致理 。
惟君臣相遇,有同鱼水,则海内可安。朕虽不明 ,幸诸公数相匡救,冀凭直言鲠议,致
天下太平。”谏议大夫王珪对曰:“臣闻 ,木从绳则正,后从谏则圣 。是故古者圣主必
有争臣七人,言而不用 ,则相继以死。陛下开圣虑,纳刍荛,愚臣处不讳之朝 ,实愿罄
其狂瞽。”太宗称善,诏令自是宰相入内平章国计,必使谏官随入,预闻政事 。有所开
说 ,必虚己纳之。
贞观二年,太宗谓侍臣曰:“明主思短而益善,暗主护短而永愚。隋炀帝好自矜夸 ,
护短拒谏,诚亦实难犯忤 。虞世基不敢直言,或恐未为深罪。昔箕子佯狂自全 ,孔子亦
称其仁。及炀帝被杀,世基合同死否? ”杜如晦对曰:“天子有诤臣,虽无道 ,不失其
天下 。仲尼称:‘直哉史鱼,邦有道如矢,邦无道如矢。’世基岂得以炀帝无道 ,不纳
谏诤,遂杜口无言?偷安重位,又不能辞职请退,则与箕子佯狂而去 ,事理不同。昔晋
惠帝贾后将废愍怀太子,司空张华竟不能苦争,阿意苟免。及赵王伦举兵废后 ,遣使收
华,华曰:‘将废太子日,非是无言 ,当时不被纳用 。’其使曰:‘公为三公,太子无
罪被废,言既不从 ,何不引身而退?’华无辞以答,遂斩之,夷其三族。古人有云:
‘危而不持 ,颠而不扶,则将焉用彼相?’故‘君子临大节而不可夺也。’张华既抗直
不能成节,逊言不足全身,王臣之节固已坠矣 。虞世基位居宰辅 ,在得言之地,竟无一
言谏诤,诚亦合死。”太宗曰:“公言是也。人君必须忠良辅弼 ,乃得身安国宁 。炀帝
岂不以下无忠臣,身不闻过,恶积祸盈 ,灭亡斯及!若人主所行不当,臣下又无匡谏,
苟在阿顺 ,事皆称美,则君为暗主,臣为谀臣 ,君暗臣谀,危亡不远。朕今志在君臣上
下,各尽至公,共相切磋 ,以成治道。公等各宜务尽忠谠,匡救朕恶,终不以直言忤意 ,
辄相责怒 。”
贞观三年,太宗谓司空裴寂曰:“比有上书奏事,条数甚多 ,朕总粘之屋壁,出入
观省。所以孜孜不倦者,欲尽臣下之情。每一思政理 ,或三更方寝 。亦望公辈用心不倦,
以副朕怀也。 ”
贞观五年,太宗谓房玄龄等曰:“自古帝王多任情喜怒 ,喜则滥赏无功,怒则滥杀
无罪。是以天下丧乱,莫不由此。朕今夙夜未尝不以此为心,恒欲公等尽情极谏 。公等
亦须受人谏语 ,岂得以人言不同己意,便即护短不纳?若不能受谏,安能谏人?”
贞观六年 ,太宗以御史大夫韦挺、中书侍郎杜正伦、秘书少监虞世南 、著作郎姚思
廉等上封事称旨,召而谓曰:“朕历观自古人臣立忠之事,若值明主 ,便宜尽诚规谏,
至如龙逄、比干,不免孥戮。为君不易 ,为臣极难。朕又闻龙可扰而驯,然喉下有逆鳞 。
卿等遂不避犯触,各进封事。常能如此 ,朕岂虑宗社之倾败!每思卿等此意,不能暂忘,
故设宴为乐。”仍赐绢有差 。
太常卿韦挺尝上疏陈得失,太宗赐书曰:“所上意见 ,极是谠言,辞理可观,甚以
为慰。昔齐境之难 ,夷吾有射钩之罪,蒲城之役,勃鞮为斩袂之仇 ,而小白不以为疑,
重耳待之若旧。岂非各吠非主,志在无二 。卿之深诚 ,见于斯矣。若能克全此节,则永
保令名。如其怠之,可不惜也 。勉励终始 ,垂范将来,当使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古,
不亦美乎?朕比不闻其过 ,未睹其阙,赖竭忠恳,数进嘉言 ,用沃朕怀,一何可道!”
贞观八年,太宗谓侍臣曰:“朕每闲居静坐 ,则自内省,恒恐上不称天心,下为百
姓所怨。但思正人匡谏 ,欲令耳目外通,下无怨滞。又比见人来奏事者,多有怖慑 ,言
语致失次第。寻常奏事,情犹如此,况欲谏诤,必当畏犯逆鳞 。所以每有谏者 ,纵不合
朕心,朕亦不以为忤。若即嗔责,深恐人怀战惧 ,岂肯更言! ”
贞观十五年,太宗问魏征曰:“比来朝臣都不论事,何也?”征对曰:“陛下虚心
采纳 ,诚宜有言者。然古人云:‘未信而谏,则以为谤己;信而不谏,则谓之尸禄 。’
但人之才器各有不同 ,懦弱之人,怀忠直而不能言;疏远之人,恐不信而不得言;怀禄
之人 ,虑不便身而不敢言。所以相与缄默,俯仰过日。”太宗曰:“诚如卿言 。朕每思
之,人臣欲谏,辄惧死亡之祸 ,与夫赴鼎镬、冒白刃,亦何异哉?故忠贞之臣,非不欲
竭诚。竭诚者 ,乃是极难。所以禹拜昌言,岂不为此也!朕今开怀抱,纳谏诤 。卿等无
劳怖惧 ,遂不极言。 ”
贞观十六年,太宗谓房玄龄等曰:“自知者明,信为难矣。如属文之士 ,伎巧之徒,
皆自谓己长,他人不及 。若名工文匠 ,商略诋诃,芜词拙迹,于是乃见。由是言之,人
君须得匡谏之臣 ,举其愆过。一日万机,一人听断,虽复忧劳 ,安能尽善?常念魏征随
事谏正,多中朕失,如明镜鉴形 ,美恶必见。”因举觞赐玄龄等数人勖之 。
贞观十七年,太宗问谏议大夫褚遂良曰:“昔舜造漆器,禹雕其俎 ,当时谏者十有
余人。食器之间,何须苦谏?”遂良对曰:“雕琢害农事,纂组伤女工。首创奢* ,危
亡之渐 。漆器不已,必金为之;金器不已,必玉为之。所以诤臣必谏其渐,及其满盈 ,
无所复谏。 ”太宗曰:“卿言是矣 。朕所为事,若有不当,或在其渐 ,或已将终,皆宜
进谏。比见前史,或有人臣谏事 ,遂答云‘业已为之’,或道‘业已许之’,竟不为停
改。此则危亡之祸 ,可反手而待也 。”
纳谏第五
贞观初,太宗与黄门侍郎王珪宴语,时有美人侍侧 ,本庐江王瑗之姬也,瑗败,籍
没入宫。太宗指示珪曰:“庐江不道,贼杀其夫而纳其室 ,暴虐之甚,何有不亡者乎!”
珪避席曰:“陛下以庐江取之为是邪,为非邪? ”太宗曰:“安有杀人而取其妻 ,卿乃
问朕是非,何也?”珪对曰:“臣闻于《管子》曰:齐桓公之郭国,问其父老曰:‘郭
何故亡?’父老曰:‘以其善善而恶恶也。’桓公曰:‘若子之言 ,乃贤君也,何至于
亡?’父老曰:‘不然 。郭君善善而不能用,恶恶而不能去 ,所以亡也。’今此妇人尚
在左右,臣窃以为圣心是之。陛下若以为非,所谓知恶而不去也。”太宗大悦 ,称为至
善,遽令以美人还其亲族 。
贞观四年,诏发卒修洛阳之乾元殿以备巡狩。给事中张玄素上书谏曰:
陛下智周万物,囊括四海 ,令之所行,何往不应?志之所欲,何事不从?微臣窃思
秦始皇之为君也 ,藉周室之余,因六国之盛,将贻之万叶。及其子而亡 ,谅由逞嗜奔欲,
逆天害人者也 。是知天下不可以力胜,神只不可以亲恃。惟当弘俭约 ,薄赋敛,慎终始,
可以永固。
方今承百王之末 ,属凋弊之余,必欲节之以礼制,陛下宜以身为先 。东都未有幸期,
即令补葺;诸王今并出藩 ,又须营构。兴发数多,岂疲人之所望?其不可一也。陛下初
平东都之始,层楼广殿 ,皆令撤毁,天下翕然,同心欣仰 。岂有初则恶其侈靡 ,今乃袭
其雕丽?其不可二也。每承音旨,未即巡幸,此乃事不急之务 ,成虚费之劳。国无兼年
之积,何用两都之好?劳役过度,怨讟将起 。其不可三也。百姓承乱离之后 ,财力凋尽,
天恩含育,粗见存立,饥寒犹切 ,生计未安,三五年间,未能复旧。奈何营未幸之都 ,
而夺疲人之力?其不可四也。昔汉高祖将都洛阳,娄敬一言,即日西驾 。岂不知地惟土
中 ,贡赋所均,但以形胜不如关内也。伏惟陛下化凋弊之人,革浇漓之俗 ,为日尚浅,
未甚淳和,斟酌事宜 ,讵可东幸?其不可五也。
臣尝见隋室初造此殿,楹栋宏壮,大木非近道所有,多自豫章采来 ,二千人拽一柱,
其下施毂,皆以生铁为之 ,中间若用木轮,动即火出 。略计一柱,已用数十万 ,则余费
又过倍于此。臣闻阿房成,秦人散;章华就,楚众离;乾元毕工 ,隋人解体。且以陛下
今时功力,何如隋日?承凋残之后,役疮痍之人 ,费亿万之功,袭百王之弊,以此言之,
恐甚于炀帝远矣 。深愿陛下思之 ,无为由余所笑,则天下幸甚矣。
太宗谓玄素曰:“卿以我不如炀帝,何如桀 、纣? ”对曰:“若此殿卒兴 ,所谓同
归于乱。”太宗叹曰:“我不思量,遂至于此 。”顾谓房玄龄曰:“今玄素上表,洛阳
实亦未宜修造 ,后必事理须行,露坐亦复何苦?所有作役,宜即停之。然以卑干尊 ,古
来不易,非其忠直,安能如此?且众人之唯唯 ,不如一士之谔谔。可赐绢二百匹 。”魏
征叹曰:“张公遂有回天之力,可谓仁人之言,其利博哉! ”
太宗有一骏马,特爱之 ,恒于宫中养饲,无病而暴死。太宗怒养马宫人,将杀之。
皇后谏曰:“昔齐景公以马死杀人 ,晏子请数其罪云:‘尔养马而死,尔罪一也。使公
以马杀人,百姓闻之 ,必怨吾君,尔罪二也 。诸侯闻之,必轻吾国 ,尔罪三也。’公乃
释罪。陛下尝读书见此事,岂忘之邪?”太宗意乃解 。又谓房玄龄曰:“皇后庶事相启
沃,极有利益尔。”
贞观七年 ,太宗将幸九成宫,散骑常侍姚思廉进谏曰:“陛下高居紫极,宁济苍生,
应须以欲从人 ,不可以人从欲。然而离宫游幸,此秦皇、汉武之事,故非尧、舜 、禹、
汤之所为也 。 ”言甚切至。太宗谕之曰:“朕有气疾 ,热便顿剧,故非情好游幸,甚嘉
卿意。”因赐帛五十段 。
贞观三年 ,李大亮为凉州都督,尝有台使至州境,见有名鹰 ,讽大亮献之。大亮密
表曰:“陛下久绝畋猎,而使者求鹰。若是陛下之意,深乖昔旨;如其自擅 ,便是使非
其人 。”太宗下书曰:“以卿兼资文武,志怀贞确,故委藩牧,当兹重寄。比在州镇 ,
声绩远彰,念此忠勤,岂忘寤寐?使遣献鹰 ,遂不曲顺,论今引古,远献直言。披露腹
心 ,非常恳到,览用嘉叹,不能已已 ,有臣若此,朕复何忧!宜守此诚,终始若一。
《诗》云:‘靖共尔位 ,好是正直 。神之听之,介尔景福。’古人称一言之重,侔于千
金,卿之所言 ,深足贵矣。今赐卿金壶瓶、金碗各一枚,虽无千镒之重,是联自用之物 。
卿立志方直 ,竭节至公,处职当官,每副所委 ,方大任使,以申重寄。公事之闲,宜观
典籍。兼赐卿荀悦《汉纪》一部 ,此书叙致简要,论议深博,极为政之体 ,尽君臣之义,
今以赐卿,宜加寻阅 。 ”
贞观八年,陕县丞皇甫德参上书忤旨 ,太宗以为讪谤。侍中魏征进言曰:“昔贾谊
当汉文帝上书云云‘可为痛哭者一,可为长叹息者六。’自古上书,率多激切 。若不激
切 ,则不能起人主之心。激切即似讪谤,惟陛下详其可否。”太宗曰:“非公无能道此
者 。”令赐德参帛二十段。
贞观十五年,遣使诣西域立叶护可汗 ,未还,又令人多赍金帛,历诸国市马。魏征
谏曰:“今发使以立可汗为名 ,可汗未定立,即诣诸国市马,彼必以为意在市马 ,不为
专立可汗。可汗得立,则不甚怀恩,不得立,则生深怨 。诸蕃闻之 ,且不重中国。但使
彼国安宁,则诸国之马,不求自至。昔汉文帝有献千里马者 ,曰:‘吾吉行日三十,凶
行日五十,鸾舆在前 ,属车在后,吾独乘千里马,将安之乎?’乃偿其道里所费而返之 。
又光武有献千里马及宝剑者 ,马以驾鼓车,剑以赐骑士。今陛下凡所施为,皆邈过三王
之上 ,奈何至此欲为孝文 、光武之下乎?又魏文帝求市西域大珠,苏则曰:‘若陛下惠
及四海,则不求自至,求而得之 ,不足贵也’陛下纵不能慕汉文之高行,可不畏苏则之
正言耶? ”太宗遽令止之。
贞观十七年,太子右庶子高季辅上疏陈得失 。特赐钟乳一剂 ,谓曰:“卿进药石之
言,故以药石相报。”
贞观十八年,太宗谓长孙无忌等曰:“夫人臣之对帝王 ,多顺从而不逆,甘言以取
容。朕今发问,不得有隐 ,宜以次言朕过失 。”长孙无忌、唐俭等皆曰:“陛下圣化道
致太平,以臣观之,不见其失。 ”黄门侍郎刘洎对曰:“陛下拨乱创业 ,实功高万古,
诚如无忌等言。然顷有人上书,辞理不称者,或对面穷诘 ,无不惭退 。恐非奖进言者。”
太宗曰:“此言是也,当为卿改之。”
太宗尝怒苑西监穆裕,命于朝堂斩之。时高宗为皇太子 ,遽犯颜进谏,太宗意乃解 。
司徒长孙无忌曰:“自古太子之谏,或乘间从容而言。今陛下发天威之怒 ,太子申犯颜
之谏,诚古今未有。”太宗曰:“夫人久相与处,自然染习 。自朕御天下 ,虚心正直,
即有魏征朝夕进谏。自征云亡,刘洎、岑文本 、马周、褚遂良等继之。皇太子幼在朕膝
前 ,每见朕心说谏者,因染以成性,故有今日之谏 。 ”
直谏(附)
贞观二年,隋通事舍人郑仁基女年十六七 ,容色绝姝,当时莫及,文德皇后访求得
之 ,请备嫔御,太宗乃聘为充华。诏书已出,策使未发。魏征闻其已许嫁陆氏 ,方遽进
而言曰:“陛下为人父母,抚爱百姓,当忧其所忧 ,乐其所乐 。自古有道之主,以百姓
之心为心,故君处台榭 ,则欲民有栋宇之安;食膏粱,则欲民无饥寒之患;顾嫔御,则
欲民有室家之欢。此人主之常道也。今郑氏之女,久已许人 ,陛下取之不疑,无所顾问,
播之四海 ,岂为民父母之道乎?臣传闻虽或未的,然恐亏损圣德,情不敢隐 。君举必书 ,
所愿特留神虑。”太宗闻之大惊,手诏答之,深自克责 ,遂停策使,乃令女还旧夫。左
仆射房玄龄、中书令温彦博、礼部尚书王珪 、御史大夫韦挺等云:“女适陆氏,无显然
之状 ,大礼既行,不可中止。”又陆氏抗表云:“某父康在日,与郑家往还,时相赠遗
资财 ,初无婚姻交涉亲戚 。 ”并云:“外人不知,妄有此说。”大臣又劝进。太宗于是
颇以为疑,问征曰:“群臣或顺旨 ,陆氏何为过尔分疏?”征曰:“以臣度之,其意可
识,将以陛下同于太上皇 。 ”太宗曰:“何也?”征曰:“太上皇初平京城 ,得辛处俭
妇,稍蒙宠遇。处俭时为太子舍人,太上皇闻之不悦 ,遂令出东宫为万年县,每怀战惧,
常恐不全首领。陆爽以为陛下今虽容之 ,恐后阴加谴谪,所以反复自陈,意在于此,不
足为怪 。”太宗笑曰:“外人意见 ,或当如此。然朕之所言,未能使人必信。 ”乃出敕
曰:“今闻郑氏之女,先已受人礼聘 ,前出文书之日,事不详审,此乃朕之不是 ,亦为
有司之过 。授充华者宜停。”时莫不称叹。
贞观三年,诏关中免二年租税,关东给复一年 。寻有敕:“已役已纳 ,并遣输纳,
明年总为准折。”给事中魏征上书曰:“伏见八月九日诏书,率土皆给复一年 ,老幼相
欢,或歌且舞。又闻有敕,丁已配役,即令役满折造 ,余物亦遣输了,待明年总为准折。
道路之人,咸失所望 。此诚平分百姓 ,均同七子。但下民难与图始,日用不足,皆以国
家追悔前言 ,二三其德。臣窃闻之,天之所辅者仁,人之所助者信 。今陛下初膺大宝 ,
亿兆观德。始发大号,便有二言,生八表之疑心 ,失四时之大信。纵国家有倒悬之急,
犹必不可,况以泰山之安,而辄行此事!为陛下为此计者 ,于财利小益,于德义大损 。
臣诚智识浅短,窃为陛下惜之。伏愿少览臣言 ,详择利益。冒昧之罪,臣所甘心 。 ”
简点使右仆射封德彝等,并欲中男十八已上 ,简点入军。敕三四出,征执奏以为不
可。德彝重奏:“今见简点者云,次男内大有壮者 。”太宗怒 ,乃出敕:“中男已上,
虽未十八,身形壮大 ,亦取。”征又不从,不肯署敕。太宗召征及王珪,作色而待之,
曰:“中男若实小 ,自不点入军;若实大,亦可简取。于君何嫌?过作如此固执,朕不
解公意!”征正色曰:“臣闻竭泽取鱼 ,非不得鱼,明年无鱼;焚林而畋,非不获兽 ,
明年无兽 。若次男已上,尽点入军,租赋杂徭 ,将何取给?且比年国家卫士,不堪攻战。
岂为其少?但为礼遇失所,遂使人无斗心。若多点取人 ,还充杂使,其数虽众,终是无
用 。若精简壮健,遇之以礼 ,人百其勇,何必在多?陛下每云,我之为君 ,以诚信待物,
欲使官人百姓,并无矫伪之心。自登极已来 ,大事三数件,皆是不信,复何以取信于
人? ”太宗愕然曰:“所云不信 ,是何等也?”征曰:“陛下初即位,诏书曰:‘逋租
宿债,欠负官物 ,并悉原免。’即令所司,列为事条,秦府国司,亦非官物 。陛下自秦
王为天子 ,国司不为官物,其余物复何所有?又关中免二年租调,关外给复一年。百姓
蒙恩 ,无不欢悦。更有敕旨:‘今年白丁多已役讫,若从此放免,并是虚荷国恩 ,若已
折已输,令总纳取了,所免者皆以来年为始 。’散还之后 ,方更征收,百姓之心,不能
无怪。已征得物 ,便点入军,来年为始,何以取信?又共理所寄,在于刺史、县令 ,常
年貌税,并悉委之。至于简点,即疑其诈伪 。望下诚信 ,不亦难乎?”太宗曰:“我见
君固执不已,疑君蔽此事。今论国家不信,乃人情不通。我不寻思 ,过亦深矣。行事往
往如此错失,若为致理? ”乃停中男,赐金瓮一口 ,赐珪绢五十匹 。
贞观五年,治书侍御史权万纪、侍御史李仁发,俱以告讦谮毁 ,数蒙引见,任心弹
射,肆其欺罔,令在上震怒 ,臣下无以自安。内外知其不可,而莫能论诤。给事中魏征
正色而奏之曰:“权万纪 、李仁发并是小人,不识大体 ,以谮毁为是,告讦为直,凡所
弹射 ,皆非有罪 。陛下掩其所短,收其一切,乃骋其奸计 ,附下罔上,多行无礼,以取
强直之名。诬房玄龄 ,斥退张亮,无所肃厉,徒损圣明。道路之人,皆兴谤议 。臣伏度
圣心 ,必不以为谋虑深长,可委以栋梁之任,将以其无所避忌 ,欲以警厉群臣。若信狎
回邪,犹不可以小谋大,群臣素无矫伪 ,空使臣下离心。以玄龄、亮之徒,犹不可得伸
其枉直,其余疏贱 ,孰能免其欺罔?伏愿陛下留意再思 。自驱使二人以来,有一弘益,
臣即甘心斧钺 ,受不忠之罪。陛下纵未能举善以崇德,岂可进奸而自损乎?”太宗欣然
纳之,赐征绢五百匹。其万纪又奸状渐露,仁发亦解黜 ,万纪贬连州司马 。朝廷咸相庆
贺焉。
贞观六年,有人告尚书右丞魏征,言其阿党亲戚。太宗使御史大夫温彦博案验其事 ,
乃言者不直。彦博奏称,征既为人所道,虽在无私 ,亦有可责 。遂令彦博谓征曰:“尔
谏正我数百条,岂以此小事,便损众美。自今已后 ,不得不存形迹。”居数日,太宗问
征曰:“昨来在外,闻有何不是事? ”征曰:“前日令彦博宣敕语臣云:‘因何不存形
迹?’此言大不是 。臣闻君臣同气 ,义均一体。未闻不存公道,惟事形迹。若君臣上下,
同遵此路,则邦国之兴丧 ,或未可知!”太宗瞿然改容曰:“前发此语,寻已悔之,实
大不是 ,公亦不得遂怀隐避 。”征乃拜而言曰:“臣以身许国,直道而行,必不敢有所
欺负。但愿陛下使臣为良臣 ,勿使臣为忠臣。 ”太宗曰:“忠良有异乎?”征曰:“良
臣使身获美名,君受显号,子孙传世 ,福禄无疆 。忠臣身受诛夷,君陷大恶,家国并丧 ,
独有其名。以此而言,相去远矣。”太宗曰:“君但莫违此言,我必不忘社稷之计 。 ”
乃赐绢二百匹。
贞观六年,匈奴克平 ,远夷入贡,符瑞日至,年谷频登。岳牧等屡请封禅 ,群臣等
又称述功德,以为“时不可失,天不可违 ,今行之,臣等犹谓其晚”。惟魏征以为不可 。
太宗曰:“朕欲得卿直言之,勿有所隐。朕功不高耶?”曰:“高矣。”“德未厚耶? ”
曰::厚矣 。”“华夏未安耶?”曰:“安矣。 ”“远夷未慕耶?”曰:“慕矣。”
“符端未至耶? ”曰:“至矣 。”年谷未登耶?”曰:“登矣。 ”然则何为不可?”对
曰:“陛下功高矣 ,民未怀惠。德厚矣,泽未旁流 。华夏安矣,未足以供事。远夷慕矣 ,
无以供其求。符端虽臻,而罻罗犹密 。积岁丰稔,而仓廪尚虚。此臣所以窃谓未可。臣
未能远譬,且借近喻于人。有人长患疼痛 ,不能任持,疗理且愈,皮骨仅存 ,便欲负一
石米,日行百里,必不可得 。隋氏之乱 ,非止十年。陛下为之良医,除其疾苦,虽已乂
安 ,未甚充实,告成天地,臣窃有疑。且陛下东封 ,万国咸萃,要荒之外,莫不奔驰 。
今自伊、洛之东,暨乎海 、岱 ,萑莽巨泽,茫茫千里,人烟断绝 ,鸡犬不闻,道路萧条,
进退艰阻。宁可引彼戎狄 ,示以虚弱?竭财以赏,未厌远人之望;加年给复,不偿百姓
之劳。或遇水旱之灾 ,风雨之变,庸夫邪议,悔不可追 。岂独臣之诚恳 ,亦有舆人之
论。”太宗称善,于是乃止。
贞观七年,蜀王妃父杨誉,在省竞婢 ,都官郎中薛仁方留身勘问,未及予夺 。其子
为千牛,于殿庭陈诉云:“五品以上非反逆不合留身 ,以是国亲,故生节目,不肯决断 ,
淹留岁月。 ”太宗闻之,怒曰:“知是我亲戚,故作如此艰难。”即令杖仁方一百 ,解
所任官 。魏征进曰:“城狐社鼠皆微物,为其有所凭恃,故除之犹不易。况世家贵戚 ,
旧号难理,汉、晋以来,不能禁御,武德之中 ,以多骄纵,陛下登极,方始萧条。仁方
既是职司 ,能为国家守法,岂可枉加刑罚,以成外戚之私乎!此源一开 ,万端争起,后
必悔之,将无所及。自古能禁断此事 ,惟陛下一人 。备豫不虞,为国常道,岂可以水未
横流 ,便欲自毁堤防?臣窃思度,未见其可。”太宗曰:“诚如公言,向者不思。然仁
方辄禁不言,颇是专权 ,虽不合重罪,宜少加惩肃 。”乃令杖二十而赦之。
贞观八年,左仆射房玄龄、右仆射高士廉于路逢少府监窦德素 ,问北门近来更何营
造。德素以闻 。太宗乃谓玄龄曰:“君但知南衙事,我北门少有营造,何预君事? ”玄
龄等拜谢。魏征进曰:“臣不解陛下责 ,亦不解玄龄 、士廉拜谢。玄龄既任大臣,即陛
下股肱耳目,有所营造 ,何容不知?责其访问官司,臣所不解 。且所为有利害,役工有
多少 ,陛下所为善,当助陛下成之;所为不是,虽营造,当奏陛下罢之。此乃君使臣、
臣事君之道。玄龄等问既无罪 ,而陛下责之,臣所不解;玄龄等不识所守,但知拜谢 ,
臣亦不解 。”太宗深愧之。
贞观十年,越王,长孙皇后所生 ,太子介弟,聪敏绝伦,太宗特所宠异。或言三品
以上皆轻蔑王者 ,意在谮侍中魏征等,以激上怒。上御齐政殿,引三品已上入坐定 ,大
怒作色而言曰:“我有一言,向公等道 。往前天子,即是天子,今时天子 ,非天子耶?
往年天子儿,是天子儿,今日天子儿 ,非天子儿耶?我见隋家诸王,达官已下,皆不免
被其踬顿。我之儿子 ,自不许其纵横,公等所容易过,得相共轻蔑。我若纵之 ,岂不能
踬顿公等!”玄龄等战栗,皆拜谢 。征正色而谏曰:“当今群臣,必无轻蔑越王者。然
在礼 ,臣、子一例,《传》称,王人虽微,列入诸侯之上。诸侯用之为公 ,即是公;用
之为卿,即是卿 。若不为公卿,即下士于诸侯也。今三品以上 ,列为公卿,并天子大臣,
陛下所加敬异。纵其小有不是 ,越王何得辄加折辱?若国家纪纲废坏,臣所不知 。以当
今圣明之时,越王岂得如此。且隋高祖不知礼义 ,宠树诸王,使行无礼,寻以罪黜 ,不
可为法,亦何足道? ”太宗闻其言,喜形于色,谓群臣曰:“凡人言语理到 ,不可不伏。
朕之所言,当身私爱;魏征所论,国家大法 。朕向者忿怒 ,自谓理在不疑,及见魏征所
论,始觉大非道理。为人君言 ,何可容易!”召玄龄等而切责之,赐征绢一千匹。
贞观十一年,所司奏凌敬乞贷之状 ,太宗责侍中魏征等滥进人。征曰:“臣等每蒙
顾问,常具言其长短 。有学识,强谏诤 ,是其所长;爱生活,好经营,是其所短。今凌
敬为人作碑文,教人读《汉书》 ,因兹附托,回易求利,与臣等所说不同。陛下未用其
长 ,惟见其短,以为臣等欺罔,实不敢心伏 。”太宗纳之。
贞观十二年 ,太宗谓魏征曰:“比来所行得失政化,何如往前? ”对曰:“若恩威
所加,远夷朝贡 ,比于贞观之始,不可等级而言。若德义潜通,民心悦服 ,比于贞观之
初,相去又甚远 。”太宗曰:“远夷来服,应由德义所加。往前功业,何因益大?”征
曰:“昔者四方未定 ,常以德义为心。旋以海内无虞,渐加骄奢自溢 。所以功业虽盛,
终不如往初。 ”太宗又曰:“所行比往前何为异?”征曰:“贞观之初 ,恐人不言,导
之使谏。三年已后,见人谏 ,悦而从之 。一二年来,不悦人谏,虽黾勉听受 ,而意终不
平,谅有难色。”太宗曰:“于何事如此? ”对曰:“即位之初,处元律师死罪 ,孙伏
伽谏曰:‘法不至死,无容滥加酷罚。’遂赐以兰陵公主园,直钱百万。人或曰:‘所
言乃常事,而所赏太厚 。’答曰:‘我即位来 ,未有谏者,所以赏之。’此导之使言也。
徐州司户柳雄于隋资妄加阶级 。人有告之者,陛下令其自首 ,不首与罪。遂固言是实,
竟不肯首。大理推得其伪,将处雄死罪 ,少卿戴胄奏法止合徒 。陛下曰:‘我已与其断
当讫,但当与死罪。’胄曰:‘陛下既不然,即付臣法司。罪不合死 ,不可酷滥 。’陛
下作色遣杀,胄执之不已,至于四五 ,然后赦之。乃谓
| (1)比做“水”和“舟”的关系。这种比喻贴切否,可发表自己的观点 。 (2)如重视发展生产 、减轻农民的赋税徭役,“戒奢从简”,节制自己的享受欲望;革除“民少吏多 ”弊政 ,减轻人民负担等。 (3)政治清明、经济发展的“贞观之治”的局面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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